关键词：刑事；盗窃罪；网络域名；财产属性 评析人：张万军，内蒙古钢苑律师事务所律师、内蒙古科技大学法学教授
基本案情
2009 年 5 月，被害人陈某在辽宁省大连市西岗区登录网络域名注册网站，以人民币 11.85 万元竞拍取得 “shturl.cc/9rcq1h” 域名，并交由域名维护公司维护。
被告人张某预谋窃取陈某拥有的域名 “shturl.cc/9rcq1h”，先利用技术手段在被害人未察觉的情况下破解该域名所绑定的邮箱密码，后将该网络域名转移绑定到自己的邮箱上。2010 年 8 月 6 日，张某将该域名从原有的维护公司转移到自己在另一网络公司申请的 ID 上。2011 年 3 月 16 日，张某又将该网络域名再次转移到自己冒用 “龙某” 身份申请的 ID 上，并更换绑定邮箱。2011 年 6 月，张某在网上域名交易平台将网络域名 “shturl.cc/9rcq1h” 以 12.5 万元出售给李某。2015 年 9 月 29 日，张某被公安机关抓获。
经某价格认证中心鉴定，案涉域名 “shturl.cc/9rcq1h” 价值 12 万元。辽宁省大连市西岗区人民法院于 2016 年 5 月 5 日作出（2016）辽 0203 刑初 66 号刑事判决：被告人张某犯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七个月，并处罚金 5 万元（其他判项略）。宣判后，没有上诉、抗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
裁判理由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窃取网络域名是否构成盗窃罪。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规定：“盗窃公私财物，数额较大的，或者多次盗窃、入户盗窃、携带凶器盗窃、扒窃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据此，盗窃罪的对象是具有管理可能性、转移可能性和价值性特征的公私财物。随着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财物不局限于传统的有体财物，也包括具有上述特征的无形财产。网络域名是网络用户进入门户网站的一种便捷途径，是吸引网络用户进入网站的窗口。《互联网域名管理办法》（工业和信息化部令第 43 号）第五十五条规定：“本办法下列用语的含义是：（一）域名：指互联网上识别和定位计算机的层次结构式的字符标识，与该计算机的 IP 地址相对应……” 第二十六条规定：“域名注册服务原则上实行‘先申请先注册’，相应域名注册实施细则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 按照上述规定，域名注册人注册了某域名后，该域名将不能再被其他人申请注册并使用，因此网络域名具有专属性和唯一性。网络域名的所有人可以对域名行使出售、变更、注销、抛弃等处分权利。同时，网络域名具有市场交换价值，持有者可以以货币形式进行交易。综上，网络域名是具有管理可能性、转移可能性和经济价值的财物。如果行为人利用技术手段秘密地实现对网络域名等无形资产的非法占有，并使持有人丧失了对该域名的合法占有和控制，给持有人造成直接经济损失，达到入罪标准的，应当以盗窃罪定罪处罚。
本案中，行为人利用技术手段，通过变更网络域名绑定邮箱及注册 ID，以秘密手段实现了对域名的非法占有，符合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窃取他人财物的盗窃罪构成要件，应以盗窃罪论处。故法院依法作出如上裁判。
裁判要旨
盗窃罪的对象，包括网络域名等具有管理可能性、转移可能性和价值性的他人占有的无形资产。行为人利用技术手段秘密地实现对网络域名的非法占有，并使域名持有人丧失了对该域名的合法占有和控制，给持有人造成直接经济损失，达到入罪标准的，应当以盗窃罪定罪处罚。
关联索引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 《互联网域名管理办法》（工业和信息化部令第 43 号）第二十六条、第三十条第一款、第四十三条第二项、第五十五条第一项 一审：辽宁省大连市西岗区人民法院（2016）辽 0203 刑初 66 号刑事判决（2016 年 5 月 5 日）
案例评析（张万军）
数字时代，财产形态持续从传统有体物向网络无形财产延伸，本案是较早厘清网络域名刑法属性、划定盗窃罪保护边界的典型裁判，对数字资产类刑事案件的定性具有标杆意义。长期以来，实务中存在一种误区，认为只有有形物才能成为盗窃罪的犯罪对象，网络标识、域名、账号等仅属于计算机信息系统内的数据，优先适用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规制。本案裁判跳出这一固化思维，回归盗窃罪的本质构造，以管理可能性、转移可能性、价值性三项标准判断财物属性，论证逻辑严谨，值得刑辩与审判实务参考。
其一，域名符合刑法上财物的核心要件。域名由注册人在先取得，具有唯一性、排他性，权利人可以自主支配、转让、注销，具备管理可能性；域名控制权依托邮箱、注册主体信息变更而流转，能够在不同主体之间完成占有转移，具备转移可能性；域名存在成熟的二级市场，可以竞拍、转让变现，能够通过价格认证方式确定价值，具备价值性。三项要件同时齐备，域名就不再单纯是一组网络字符标识，而是可以纳入财产犯罪保护范围的无形财产。裁判准确把握财产犯罪的扩张逻辑，没有固守 “有体物” 的狭隘理解，契合刑法财产法益的保护目的。
其二，占有转移是区分此罪彼罪的关键。盗窃罪的核心是排除原权利人占有、建立新的非法占有。本案被告人并非仅临时篡改解析、干扰网站访问，而是通过破解邮箱、多次转移注册主体、冒用他人身份登记等一系列隐蔽操作，持续性剥夺原权利人对域名的支配控制，最终对外出售牟利，主观上具备明确的非法占有目的，客观上完成占有转移，符合秘密窃取的行为特征。与之对照，如果行为人仅实施篡改解析、阻断访问，没有意图永久取得域名权属、没有变现处分行为，主要侵害计算机信息系统运行秩序，则更适合评价为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二者区分的核心，在于行为重心是财产权侵害还是计算机系统功能侵害。
其三，本案对同类数字资产案件具有参照价值，但不能简单类推适用。网络账号、数字藏品、虚拟货币等同样属于网络无形资产，实务中常有参照本案思路定性的情形，但应当保持审慎。域名的权利归属依托域名注册管理体系，权属外观清晰、交易市场成熟；而不少数字资产权属规则模糊、流通受限、价值波动剧烈，在认定是否属于 “财物”、确定犯罪数额时，必须单独审查三项要件，不能直接套用域名案件的裁判结论。
其四，数额认定是该类案件的实务难点。域名原始竞拍价、后续交易价、鉴定价经常不一致。本案以价格认证中心出具的 12 万元鉴定意见作为定案依据，体现裁判思路：交易价格仅为参考，应当结合市场行情、域名稀缺度、历史交易记录综合评估，避免单一价格标准带来的数额认定偏差。同时，权属争议域名不宜直接作为盗窃对象，权属存疑的，应当优先通过民事途径确权，排除刑事手段过早介入。
从刑辩视角观察，这类案件的辩护空间集中在三个层面：一是权属层面，审查在先注册、续费、委托维护等证据，判断被害人是否享有稳定、无争议的占有；二是主观目的层面，区分单纯技术测试、纠纷维权和非法占有牟利；三是法益重心层面，论证行为主要扰乱计算机系统秩序，财产损失只是附随结果，争取以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轻罪评价。
总体而言，本案裁判确立了一项重要规则：数字资产定性，应当穿透数据表象，回归财产犯罪的构成要件，以占有转移、非法占有目的作为核心标尺，兼顾财产权与网络秩序双重法益，实现数字领域刑法保护的精准化。
毛某催收非法债务案
—— 催收非法债务罪中 “情节严重” 的认定标准 关键词：刑事；催收非法债务罪；情节严重；危险器具；公共场所 评析人：张万军，内蒙古钢苑律师事务所律师、内蒙古科技大学法学教授
基本案情
2022 年 10 月 20 日 19 时许，被告人毛某携带折叠刀、辣椒水等工具，伙同他人前往江苏省靖江市某沿街排档，向被害人张某索要赌债人民币 51000 元。因索要未果，双方发生争执。期间，毛某以拳头击打、持折叠刀威胁、辣椒水喷洒面部、用水壶砸等方式殴打、胁迫张某，造成张某受伤、排档菜品受损，现场其他就餐人员见状纷纷离开。经鉴定，张某双侧颈部条状挫伤，构成轻微伤。毛某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自愿认罪认罚，赔偿排档经济损失，取得张某、排档经营者的谅解。
另查明，被告人毛某曾因犯聚众斗殴罪，于 2015 年 1 月 8 日被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因犯寻衅滋事罪，于 2015 年 12 月 30 日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二个月，因在缓刑考验期限内再犯罪，撤销前罪缓刑部分，连同原判刑期，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因犯非法侵入住宅罪，于 2020 年 10 月 14 日被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2021 年 3 月 3 日刑满释放。
江苏省靖江市人民法院于 2023 年 5 月 19 日作出（2023）苏 1282 刑初 37 号刑事判决：被告人毛某犯催收非法债务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千元。宣判后，没有上诉、抗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
裁判理由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之一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催收高利放贷等产生的非法债务，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一）使用暴力、胁迫方法的；（二）限制他人人身自由或者侵入他人住宅的；（三）恐吓、跟踪、骚扰他人的。” 非法债务作为催收非法债务罪的构成要件，其核心判断标准为 “法律不予保护”。本案中，被告人毛某催收的系赌债，赌博行为本身具有违法性，由此产生的债务不受法律保护，属于非法债务范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对为索取法律不予保护的债务非法拘禁他人行为如何定罪问题的解释》（法释〔2000〕19 号）亦确认高利贷、赌债属于 “法律不予保护的债务”，故催收赌债属于 “催收非法债务”。被告人毛某以拳头击打、持折叠刀威胁等方式向张某索要赌债，属于使用暴力、胁迫方法催收非法债务，对此并无争议。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毛某的行为是否达到催收非法债务罪 “情节严重” 的入罪标准。
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之一列明催收非法债务的三种法定行为情形，明确在符合上述情形之一的基础上，还需达到 “情节严重” 才成立催收非法债务罪。目前尚无专门司法解释对本罪 “情节严重” 予以细化。司法实践中不宜简单机械地唯情形论，不能仅以催收行为符合一种或多种法定情形即直接定罪处罚，应当结合催收手段的危险程度、催收人数和次数、发生场所、危害后果以及对社会秩序的影响等要素，综合评判是否属于 “情节严重”，确保罪责刑相适应。具体而言，在使用暴力、胁迫方法催收非法债务的情形下，行为人与他人结伙，持危险器具在人群相对密集的公共场所催收，造成他人人身及财产受损、公共秩序混乱的，应当认定为 “情节严重”。
本案中，被告人毛某伙同他人，携带辣椒水、折叠刀等危险器具，采取暴力、胁迫手段在人流较为密集的公共场所催收赌债，不仅致使张某构成轻微伤，还造成排档菜品、水壶等财物损毁，严重干扰他人正常经营活动，扰乱公共场所秩序，已经达到刑事处罚的程度。据此，毛某的行为应当认定为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之一规定的 “情节严重”，依法构成催收非法债务罪。综合考量毛某系累犯，同时具有自首、认罪认罚、积极赔偿损失并取得谅解等量刑情节，法院依法作出上述裁判。
裁判要旨
催收非法债务行为符合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之一列明的三类法定情形的，仍需结合催收手段的危险程度、催收人数和次数、发生场所、危害后果以及对社会秩序的影响等因素，综合评判是否达到 “情节严重”。在使用暴力、胁迫方法催收非法债务的情形中，行为人结伙，持危险器具在人群相对密集的公共场所催收，造成他人人身及财产受损、公共秩序混乱的，应当认定为 “情节严重”。
关联索引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之一 一审：江苏省靖江市人民法院（2023）苏 1282 刑初 37 号刑事判决（2023 年 5 月 19 日）
案例评析（张万军）
催收非法债务罪自《刑法修正案（十一）》增设以来，因缺少配套司法解释细化 “情节严重”，实务分歧突出，或形式化入罪，或过度限缩适用。本案裁判摒弃 “只要满足三类行为样态即入罪” 的机械理解，构建起要素化、实质化的综合评价体系，是本罪非常有价值的参考样本。
首先，裁判厘清本罪前置要件：债务的非法性是适用本罪的前提。赌债、高利贷等债务，因基础法律关系违法，不受民事法律保护，属于本罪规制的非法债务。需要明确边界：催收合法债务，即便手段过激，原则上不能成立本罪，可视情节评价寻衅滋事、故意伤害等罪名；本罪的立法初衷，就是把基于非法债务的索债行为从寻衅滋事罪中剥离，实现类型化分流，区分于无事生非、随意滋事的寻衅滋事。
其次，本案最核心的价值，是区分 “行为类型” 与 “入罪门槛”。法条所列暴力胁迫、限制人身自由、恐吓跟踪骚扰，只是行为方式清单，不等于情节严重。清单是客观行为要件，“情节严重” 是独立的可罚性要件。裁判提炼五项评价要素：手段危险程度、是否结伙、场所属性、实害后果、对公共秩序的溢出影响。结伙、持危险器具、在经营类公共场所实施暴力胁迫，危害后果不再局限于被害人个体，同时冲击不特定公众的安全感、经营秩序，法益侵害放大，刑事处罚必要性显著提升，据此认定情节严重，说理扎实。该规则专门针对暴力胁迫型催收，不能直接平移适用于软暴力催收、侵入住宅类催收。软暴力催收的情节严重，应当结合持续时间、骚扰频次、是否滋扰家属、是否诱发被害人极端后果另行判断。
再次，量刑衡平与罪界把握值得关注。本案被告人属于累犯，从重基础明确；同时具备自首、认罪认罚、赔偿谅解多重从宽情节。法院在多重反向情节之间审慎权衡，最终判处十个月有期徒刑，符合轻罪案件罪责刑相适应原则。实务中容易混淆的问题是，本案有持刀威胁、殴打致轻微伤，为何不定寻衅滋事？核心就是 “事出有因”，行为依附于非法债务催收，符合本罪的适用场景；如果暴力升级至轻伤及以上，则会形成想象竞合，择一重罪处理。
站在刑辩实务角度，本罪的辩护重心主要有四个方向：一是债务性质辩护，核实债务是否存在合法基础，排除非法债务认定；二是情节程度辩护，围绕是否持械、场所是否为公共场所、是否结伙、有无公共秩序溢出损害，论证仅属于治安违法，尚未达到刑事层面的 “情节严重”；三是罪名区分辩护，论证行为更符合寻衅滋事或者其他罪名；四是量刑情节的叠加适用，在累犯从重的前提下，充分释放自首、认罪认罚、赔偿谅解的从宽空间。
整体来看，这份裁判的示范意义在于守住本罪的适用边界，防止两个极端：一方面避免软暴力、轻微纠缠行为一律入罪，防止本罪口袋化；另一方面对持械、结伙、在公共场所实施的高危催收行为明确刑事打击标准，维护被害人权利与社会公共秩序，为同类案件提供稳定、可复制的裁判标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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