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头律师张万军解析:一千万不抵一条命?详解一起跨越21年的入户抢劫灭口案为何核准死刑?

本案系最高人民法院死刑复核程序核准的典型案例,其价值不在于案情的新颖,而在于“旧案新核”—犯罪行为发生于2000年,跨越二十余载追诉时效之问,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追诉后,历经一审、二审、发回重审、再上诉,最终由最高人民法院依法核准死刑。全案程序之周延、责任认定之审慎、量刑裁量之严厉,充分体现了我国刑事诉讼 “不枉不纵”与 “少杀慎杀、凡杀必严”的统一。
一、基本案情
被告人孙某,男,1978 年生,黑龙江省五常市人,小学文化,无业。
2000年3月,孙某与同村村民鹿某密谋,决定抢劫在鹿某家乡种植木耳的赵某(时年41 岁)。孙某赴哈尔滨市纠集阎某入伙。同月 7 日,鹿某携尖刀,经孙某提议,三人又购置尖刀、尼龙绳,于当晚20时许来到黑龙江省东京城林业局某林班赵某住处。孙某诱骗赵某开门后,先行击打赵某头部一拳,鹿某砍其头部一刀,三人闯进屋内,持刀控制赵某及其妻董某(殁年42岁),用尼龙绳将二人捆绑,逼迫其交出财物,当场从董某身上搜出人民币900元,并在屋内翻找财物。鹿某又从赵某衣服内翻出100元后,孙某以赵某“不老实”为由,指使阎某刺赵某左大腿一刀。三人携抢得的1000元现金逃离现场并分赃。
董某挣脱捆绑后外出求救,被孙某、阎某、鹿某发现。孙某提出 “不能让董某跑掉“,三人恐罪行败露,将董某控制并拖至附近山坡,孙某授意阎某杀死董某。阎某持尖刀刺董某胸部、颈部数刀,致其心脏及肺脏被刺破,急性失血死亡。
2021年1月6日,孙某被抓获归案。因本案发生于2000年、超过法定追诉时效,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林区分院系根据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追诉的决定提起公诉。
诉讼经过:林区中院 2022年11月8日一审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以抢劫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三万元,决定执行死刑。孙某上诉后,黑龙江高院 2023年12月30日以部分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发回重审。重审后林区中院 2024 年 7 月 9 日再判死刑,孙某再次上诉,黑龙江高院 2024年12月29日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复核期间,最高法依孙某申请,通知司法部法律援助中心指派北京市中伦文德律师事务所刘培峰律师提供辩护。2025年12月25日,最高人民法院裁定核准死刑。
二、裁判理由
最高人民法院复核认为:
(一)定罪方面 —— 数罪并罚成立。孙某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构成故意杀人罪;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采用暴力、胁迫手段劫取他人财物,构成抢劫罪,应依法数罪并罚。此系对 “抢劫后为灭口而故意杀人”的典型定性,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抢劫过程中故意杀人案件如何定罪问题的批复》(法释〔2001〕16 号)精神完全一致:行为人为劫取财物而预谋杀人的,以抢劫罪定罪处罚;实施抢劫后为灭口而故意杀人的,以抢劫罪和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
(二)共犯责任——罪责最为严重的主犯。孙某伙同他人实施犯罪,系共同犯罪。在抢劫共同犯罪中,其与鹿某共同密谋、纠集阎某入伙、提议准备作案工具、积极实施抢劫并指使阎某伤害赵某;在故意杀人共同犯罪中,其在共同控制董某后,为灭口指使阎某杀人。孙某虽未亲手实施捅刺致死行为,但在两起犯罪中均起组织、指挥、支配作用,系罪责最为严重的主犯。这印证了共同犯罪中“造意者、指挥者”与“实行者”在刑事责任上的辩证关系 —— 指使者对犯罪结果的支配力,并不因其未亲自动手而减轻。
(三)量刑方面 —— 罪行极其严重,应依法惩处。孙某入户抢劫后为灭口指使他人杀人,致一人死亡,犯罪情节恶劣,后果严重,实属罪行极其严重。辩护律师提出“认定孙某提起抢劫犯意的证据不确实、不充分”的意见,最高法“予以采纳“(体现出对在案证据不确实部分的审慎态度),但认定孙某与鹿某共谋抢劫成立,不影响对其抢劫罪的判处;其他辩护意见与事实不符,均不予采纳。
(四)程序方面 —— 审判程序合法。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故依法核准。
三、裁判要旨
1. 抢劫后灭口杀人的数罪并罚规则:行为人实施抢劫后,为灭口而故意杀人的,应以抢劫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不得以抢劫罪一罪吸收评价。入户抢劫(《刑法》第二百六十三条第一项加重情节)与故意杀人罪并存,应当分别定罪、合并执行。
2. 罪责最为严重的主犯的认定:在共同犯罪中,起组织、策划、指挥、支配作用的行为人,即使未直接实施致死行为,只要其授意、指使他人实施杀人,即应认定为罪责最为严重的主犯,对犯罪结果承担主要刑事责任,可判处死刑。
3. 超过追诉时效经核准追诉的案件仍适用死刑复核程序:法定最高刑为死刑的犯罪,追诉时效为二十年;超过后认为必须追诉的,须报请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核准追诉不影响实体责任的认定与程序保障,死刑案件仍须层报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4. 死刑复核中的证据审查与辩护保障:最高人民法院复核期间对在案证据不确实、不充分的部分,应当实事求是地予以审查、采纳合理辩护意见;同时依被告人申请依法指派法律援助辩护人,确保死刑案件辩护权充分实现。
关联索引
(2025)最高法刑核86543710号,孙某故意杀人、抢劫死刑复核刑事裁定书,最高人民法院,2025年12月25日。
五、补充类案检索
(一)于某甲、于某乙抢劫死刑复核案,(2025)最高法刑核21683750号,最高人民法院。此案系本案最直接类案。犯罪行为发生于1999 年、2023年抓获归案(涉及核准追诉),二人预谋入户抢劫致二人死亡,均被认定为“罪责最为严重的主犯“,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死刑。
(二)陈卫清抢劫、故意杀人案,(2014)海中法刑初字第6号,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行为人入户劫取财物后,为防罪行败露而杀人灭口,法院适用数罪并罚,判处死刑。
(三)林某某等抢劫、故意杀人、窝藏、包庇案,(2013)粤高法刑四终字第346号,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抢劫得逞后提议灭口并直接杀人,共同犯罪中区分主从犯,罪责最重者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死刑,其余从犯依法从轻。
(四)谢广义、谢少华抢劫、故意杀人案,(2018)湘04刑初36号,湖南省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抢劫后因担心被害人报警而持刀灭口杀人,援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抢劫过程中故意杀人案件如何定罪问题的批复》(法释〔2001〕16 号)实行数罪并罚,二人均认定为主犯并判处死刑。
(五)田某某故意杀人、抢劫案,(2005)东刑二初字第18号,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抢劫出租车后为灭口杀人并焚尸,数罪并罚判处死刑;裁判对“为灭口而故意杀人与 “为排除反抗而杀人”的区分定性说理充分。
(六)高伟故意杀人、抢劫案,(2017)吉01刑初165号,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抢劫后杀人灭口、沉尸江中,数罪并罚;因同案人系犯意提起者,法院区分各主犯在共同犯罪中的地位与作用,本案被告人判处无期徒刑。
(七)冯旭亮、苏来付等故意杀人、抢劫案,(2016)内06刑初35号,内蒙古自治区鄂尔多斯市中级人民法院(内蒙古辖区类案)。指使他人杀人灭口(本人未直接动手),仍被认定为共同故意杀人犯罪的主犯;因亲属赔偿取得谅解及部分被告人自首,主犯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并限制减刑,从犯依法从轻。
(八)王某辉、王某强等故意杀人、抢劫案,(2003)津高刑一终字第 094 号,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参考案例)。本案系关于 “对共同故意杀人致人死亡的多名主犯如何区别量刑” 的典型参考案例,对罪责最重者核准死刑,其余主犯按各自罪责区分处理。
类案小结:同类裁判确立的稳定规则是——①抢劫后为灭口而杀人的,一律数罪并罚,不因 “手段牵连“ 而择一重罪;②共同犯罪中起组织、指挥、授意作用的“幕后主犯”,即使未亲手杀人,亦认定为罪责最严重主犯、可处死刑;③区分各主犯罪责轻重(直接实行、犯意提起、支配程度)以实现区别量刑;④2000年前后旧案经核准追诉的,程序与实体责任认定均不受追诉时效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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